这么多年来，我对工作的认识是，作为音乐家，对社会的关注和描述其实只能是一些表象的东西，我们通常不能改变现实。我觉得音乐家必须懂得平衡，过于自我的表达有时甚至会割裂自己和自己真实生命的一部分，我觉得！——张楚

记者手记：早就听说张楚是一个话不太多的人，但这次访问他聊了那么多，笑得那么大声，也很开心。张楚很敏感，这点从他的眼神中就可以感受到，最开始，他不太和别人对视，但聊了几句之后，他就放松下来。同时他很懂得为别人考虑，因为他说话声音很小，所以当他看到我不断地把采访机往他旁边挪的时候，就主动把采访机拿在手里，说：“我尽量大点声音说话！”其实张楚是一个喜欢和人聊天的人，他更喜欢这种直接面对面地与人交流，他告诉我说：“我以前很喜欢上MSN，但现在很少了，我觉得那个没有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有意思，我喜欢面对面交流的！”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一个纯粹单纯的音乐人，眼神天真，内心丰富，才华横溢，他的世界是多姿多彩的，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读懂他。我问：“你生活最大的乐趣是什么？” 他笑着说：“是我发现我自己有所改变，我从另一个角度看到别人的一面！”张楚说他听过对他最终肯的评价就是：“你还挺负责任的，哈哈！”看得出，他对这个评价是相当的满意！ 


好多年了，还是一直会想知道，那造飞机的工厂到底什么样？1994年的张楚的世界，什么样。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张楚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张楚多年前说过 ，他是在悬崖边荡秋千的孩子，这种话自然不是工厂三车间那个小王能说出的话。宇宙会赋予这世界上某一些人一些特殊的身体，他们的身体可以带领他们穿越尘世间的俗气而到另外一个空间领略更高尚的美好，他们是有天分的人，张楚十几年前是这样的鲜果儿，十几年后，他倒并非没有变化，但很幸运的是，他没有变得面目全非，所以他还会有“希望自己特别特别成熟”的这种简单愿望。

喜欢张楚的人，总是会被他身上那一份最独特的天真打动，会被他说话时那有些含糊的口音吸引，会喜欢看他冬天戴着毛线帽子上台演唱，夏天穿着旧旧的T-Shirt露出细细的手臂，毫无污染地笑着，充满美好。

张楚与世界

●张楚有些像这世界的调皮孩子，他说他容易恐惧，其实不是胆小或脆弱，而是害怕被世界的框框限制住自由，他不喜欢负责的社会生活和关系，他喜欢简单的一切。

记：你现在是有公司的人，有专门的公司管理你的事业，从你大学辍学开始，20多年的这种自由生活同时，你是否曾经想过，假如你像普通正常上班族那样生活工作吗？
张楚：曾经也想过这样的生活，但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不能改变的，如果有机会过这样的生活也是不排斥的。
记：从2005年就有消息说你在作专辑，一直到现在，专辑进程如何了？
张楚：我们开始排练了一段时间，已经排了一些歌，今年要做一些演唱会的东西，以前的一些歌也要再做一些改编，今年的工作还挺多的，上半年的时间要录完一半，然后接下来的两个月要把剩下的一半录完。
记：这次专辑在曲风上会有一些改变吗？
张楚：我觉得应该是有一些变化，会有一些新的风格进来，还有一些是我喜欢的，感兴趣的东西会多一些。
记：听说接下来还要出一张纯音乐的专辑，目前筹备的怎么样了？
张楚：因为纯音乐的东西和唱的东西在描述的感觉上不太一样，我做过一些这样的东西，音乐的氛围都是我喜欢的，还放弃了一些理念性的思考，我觉得这样的音乐如果听得懂得话就会感觉特别舒服。听流行音乐和纯音乐是两种不同感受和需求，音乐流行音乐是满足自己的情绪，纯音乐可以让你从不同的角度去听。我做纯音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作过几集记录片的配乐，觉得挺有趣的，我放了很多中国音乐素材进去，一些简单情绪的东西，挺专业的，作这种东西会让自己自信。
记：我知道新专辑里有两首歌《向日葵》和《海边有什么》，这两首歌是你在青岛的时候写的吗？
张楚：是在青岛写的，我2005年到2006年都在北京工作，那个时候心里有点儿乱，从去年上半年我慢慢开始调整自己，目前还是认为自己在青岛考虑的东西是对的，只是放在北京工作的话暂时还没办法实施，但这些东西又是我喜欢的，我希望把它放在音乐里做出来。
记：现在对你来说，写歌比较愿意写自己的情绪感受还是写观察到的生活中的事物？
张楚：以前是写观察到的事物比较多，现在我更多是想表达自己的情绪，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释放自己最真实的渠道，以前我总是依赖去观察生活而创作，那种创作方法我有些厌倦，反倒是关注自己的情绪变化，把这种东西放在音乐里头，它的那种迷人的程度会跟以前很不一样。当然，也许这样的音乐一开始并不能产生共鸣，接受这样的音乐就像你认识一个人，你要和他做朋友，你要和他说很多话，接受这样的音乐，可能就得很贴近我才能感受我音乐中所表达的最真的东西。
记：这张专辑是否很明显体现你这些年来的思想变化？那个变化具体是怎样？
张楚：对这种变化就是，以前是直接地感受，觉得摇滚乐就是一个直接的抒发，所以以前的音乐其实大家很好懂。但是现在会觉得这个直接的抒发从另一个角度看，是有问题的，是不成立的，也会有人很喜欢，但它是一种矛盾的。所以现在可能我得音乐更理性了，这是因为自己和自己的交流更完整了，所以才有这种思想上的变化。以前我的作品总是流露出对现实的批判或是一种很悲观的态度，但是很多年了，交了很多朋友，通过和他们交流，我发现，有的人的悲观是与生俱来的，有的人会得到改变，而有的人就天生很乐观，虽然周围的环境有好有坏，但是乐观的人怎么着都能积极看待生活，我希望我能改变以前的那种性格，能用一种乐观的眼光去看待事情。
记：使用电脑技术作音乐很方便，你用电脑做音乐几年了？喜欢用电脑作吗？
张：喜欢用电脑作，我从2000年开始作，一直到现在吧！
记：你在青岛的时候作过一段时间电子乐和实验音乐，什么诱因让你想起去作那种，后来怎么又不作了？
张：因为2000年那个时候电脑多媒体已经开始流行，软件开发很厉害，我本身对这种东西很有兴趣，另外我还有一个好朋友李劲松，他就一直作这个，他每次作完唱片都会拿给我听，我觉得他把东方音乐作得特别有意思，我们上次在一起听，我觉得我们东方人和欧洲人对音乐的理解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理解完全是另外一个角度，在时间上感觉特别古老，特别深厚。而李劲松把中国那种特别古老的音乐作得特别好，那么干净，我很喜欢。听摇滚乐总是会衍生出一种对现实的不满，苦闷或愤怒的情绪，但听电子乐，有一种更深的喜悦，会感觉虽然自己与现实生活的关系有局促性，但艺术会给你一个无限的空间，让你感觉好像超越现实到更古老或是更未来的空间去。所以听的时候会有一种特别大的幸福感，好的艺术家的魅力就是能够让别人体会到这种东西。
记：作过电子乐和实验乐后来再来作现在自己的专辑有什么帮助？
张：很有帮助，因为作电子乐是很有逻辑性的，很有空间感，那是重新塑造的一种过程，作电子乐会更专业一些。因为作音乐其实基本就是靠音乐人的本色和气质来作，这种软性的东西时间一长会有缺憾，可能最后出来的音乐空间不太够，虽然可能因为作音乐这个人的个人气质导致这种音乐依旧有魅力，但深度和宽度还是不太够，而作电子乐会弥补这一点，作过电子后，我作其他的就稍微有一点儿松弛的感觉了。
记：你现在和以前还保持一致的思想是什么？
张：过去的一部分思想，有些是社会性的，它是对社会和人的现实的一种认识，那现在我变得更单纯一些，可能更喜欢精神上的一些更浪漫的东西。这么多年来，我对工作的认识是，作为音乐家，对社会的关注和描述其实只能是一些表象的东西，我们通常不能改变现实，我觉得音乐家必须懂得平衡，过于自我的表达有时甚至会割裂自己和自己真实生命的一部分，我觉得！
记:你好像说过在西安活着，梦想会变多，你现在还有梦想吗？是什么？
张：我现在的梦想就是让我自己能够做完我现在的工作，然后再用一段时间到离大自然最近的地方，待半年，让我去找找什么地方的水最好喝，呵呵，享受生活。
记：现在还有不愿意面对、下意识逃避些什么的时候吗?
张：也有吧，比如说当遇到一些情绪上不清楚的时候，就会逃避。但是逃避之后，我会等待，等待一些东西。我希望自己特别特别成熟，我现在很想找一种自己认可的生活方式。昨天我和朋友聊天还在说呢，小时候觉得摇滚一定要有那种特定的形式，现在知道其实用形式去界定很局限。摇滚精神核就是一种执着，比如他说他妈妈，那么大年龄还要特别忙碌地工作，其实这种精神比我们要执着多了，其实看穿了，那也是一种摇滚精神，所以就觉得可能有时候我们已经不知不觉放弃了摇滚了，呵呵！其实成熟之后知道，大家都要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哈哈（难得一见地大笑）！
记：你很喜欢九十年代初那个时代，现在提起那个年代，你最容易想起的是什么？
张：能够想到的就是那时可以随时离开一个地方去另外一个地方，可以把自己带走，接触一个我喜欢的，我认为很陌生的东西，只要那东西吸引我，我就可以离开去了解它。那个时候总是可以不受限制，那种生活状态其实利于创造，有时也会怀念那个时代。我记得我在西安的时候，电脑丢了，我把很多文字存在里面，结果全部都丢掉了，再也找不到了。我过年回家的时候，我爸爸拿出一个盒子，说里面有什么东西，你看一下吧，我看到里面有两张软盘，全部都是我以前文字的东西，我当时就特别高兴，因为丢了三年多的东西又找回来了，重新再看一遍，觉得特有意思的。
记：你现在是一直住在北京吗？
张：对，我最近两年都在北京住，现在生活趋于稳定了，很多东西也变得更成熟了一些，小的时候大家都挺嬉皮士的，呵呵，现在大家都忙着赚钱，不过虽然赚钱，但大家也挺愿意去谈一些很有意思的话题，呵呵，比2005年的时候要好一些。跟朋友聊天范围很广，什么话都说，抛开事业不谈，我对孩子的话题比较感兴趣，对房贷什么的不感兴趣。有房贷压力的人，那都是他们选择的，我可以选择我自己的生活。
记：在跟朋友聊天中你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多一些还是诉说者的角色更多呢？
张：好像都有，这样的话能够相互理解多一些，不过我还是一个不是特别爱说话的人，我觉得自己还是没有特别成熟，特别是生活上，我成熟的部分是在艺术上和整个知识系统部门，但对生活、对情感的理解还是不太懂，我也没有小孩，可能某些地方还是不能体会生活中更有味道的东西。
记：你说你喜欢小孩，是因为你个性中有孩子气的一面吗？
张：一方面是这样，另一方面是因为小孩子有很多的东西是需要去帮助的，你在和他交流，帮助他的同时，你能体会到自己的那种爱的力量！我在一个朋友家吃饭，他家的小孩子就很闹，然后小孩还说一些装大人的话，然后我就很平缓地和他说话，我们就玩得挺好的，呵呵！
记：你关心城市的变迁世界的发展吗？
张：关心得不太够，所以对它的了解不是很全面。
记：现在喜欢看什么读物？
张：我看《周末画报》，觉得它很全面，科技的，文化的，政治的，都很全面。

张楚的世界

●张楚的世界对某一类人来说，是有意思的，是丰富的，比如他研究贝壳的纹路，比如他研究艺术，比如他一点都不为所谓的房贷而烦恼，因为那不是他选择的生活方式。

记：你好像对科学的东西很感兴趣？曾经研究过海洋生物学？
张：我没有研究过海洋生物学，我会买贝壳，我买了好几本研究贝壳的书，还有一本贝壳分析家的自传，就是讲贝壳在全球不同的分布，它们进化的一些东西。我有时候还会看一些网站上关于科学方面的文章。
记：你收集贝壳吗？
张：我收集。但也不是很多，就是特别不一样的，我就会留一个，放在家里。喜欢贝壳是因为它那个花纹太奇妙了。我作电子乐，它的那个数字和有时候看的贝壳螺纹的感觉是一样的。
记：你的求知欲是否仍然旺盛？
张：我也不是特别好奇的那种人，我只是对我很感兴趣的东西比较好奇吧，哈哈！（第二次大笑）昨天和一个朋友在聊英国电影和英国音乐的艺术成就，我就觉得英国音乐的艺术成就没有英国电影的艺术成就高，然后我们就聊了很具体的一些东西。
记：你现在对中国朴素自在的精神很看重，这朴素自在具体是指什么？
张：中国人的朴素自在就在于他有一个宇宙观，中国很多老年人就很从容，不是很物质的那种。我比较受现代的影响，我特别被现代物质吸引。生活得越传统的人，他表情中祥和的神情就越多，很迷人，我能感觉到，但我不能完全做得到。
记：思考和交流对你来说哪个更重要？
张：交流更重要吧。
记：如今你还能碰上真正能交流出你觉得很棒的火花的人吗？
张：有啊，有的时候和朋友如果两个人只交流生活中一些琐碎的东西可能没什么意思，两三个人呢，就能交流一些他们自己的行为和思考模式。
记：大学以后，你主要学习的内容都有哪些？自然科学还是其他什么？
张：我没有怎么学习，我就是听音乐看书来着，呵呵（很腼腆地笑）！我懂得也不是很多，我觉得我还是挺局限的，我每年最少要读十几本书，要不然不舒服。国外音乐以前是摇滚的多，这两年是听电子的多，差不多是这样子的，国内的音乐听得不是特别多，听过窦唯的，听过周云鹏的。
记：你说你喜欢男歌手，为什么？
张：我觉得当男歌手会掩盖所有男性的缺点吧，因为男性的缺点实在是特别多，呵呵！我比较喜欢Air，他是把智力放在音乐里的音乐人，新的歌手也有一些，都是电子音乐的多一些，还有Sting，也很喜欢，国内的我很喜欢李劲松的作品！
记：你觉得自己最大的弱点和缺点是什么？
张：我没有安全感，总是感觉不是很安全，挺严重的，我觉得这是特别大的缺点。比如说很多人去参加一个集体的活动，我很害怕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我这儿，我很害怕这种。在舞台上表演离观众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但在生活中，被人关注的话，我就需要去应对，我很害怕。
记：有些在舞台上演出的人总是喜欢在每次演出后分析总结自己的表现，找自己的问题甚至感觉，你会这样吗？
张：我作完一张唱片会总结，演出就不太会想。作唱片我会去想这张唱片要表达什么东西，还有没有另外的角度让它变得更有意思。
记：你说你喜欢的演出方式是不过于热烈，但又不是无法交流，是台上台下的人都舒服，有过这种经历吗？是什么时候？
张：还是挺多的，我们去年十二月份在天津的演出就挺舒服，挺成功的，不需要怎么去表达。
记：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感性的人还是理性的人？
张：紧张的时候很理性，放松的时候很感性，呵呵！我的音乐中，有人会觉得我的歌词写得过于理性了，他们觉得太理性了，我也这么认为，我自以为很客观的客观其实不是很有意思。
记：你觉得自己内心最大的矛盾和冲突是什么呢？
张：最大的矛盾和冲突是不知道自己最需要什么，因为总是觉得没有安全感。我很想去得到一些东西，总是有这种矛盾。
记：你喜欢单独旅行还是和朋友一起呢？
张：长途旅行我还是挺喜欢自己去的，汽车这种旅行我喜欢和朋友一起去，我觉得很有意思的。自己单独出去的时候我就不会有恐惧感，相反我会很放松，因为在城市里面总是要依赖于按部就班，这个地方也得稳定，那个地方也得稳定，一稳定之后，你就很受限制！
记：你今年的愿望是什么？计划又是什么？
张：愿望就是我们去年筹备那么长时间的东西在一个计划之内把它落实了，落实了之后我就会看到一个成品，我就会很轻松，对自己的工作也会很满意。工作完了之后我就要去玩，哈哈（笑得像一个小孩）。我父母做饭很好吃，我常想起小时候吃的那些东西，我小时候在南方长大的，那个泉水都是甜的，我想，我要不要把那些水再去喝一遍，呵呵！ 文/爱笑的三少爷&卡卡来不及哭

-----------登载于《当代歌坛》杂志2008总第39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