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问题的蚂蚁
—    张楚《蚂蚁 蚂蚁》浅谈
                            卢小宇
蚂蚁  蚂蚁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蜻蜓的眼睛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蝴蝶的翅膀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没问题
天只下不多不少两亩三分地
冬天不种夏天还不长东西
我没有彩虹也没有牛和犁
只有一把斧头攥在我手里
阴天看见太阳也看见自己
晴天下雨我就心怀感激
朋友来做客请他吃快西瓜皮
仇人来了冲他打个喷嚏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分了四季
五谷是花生红枣眼泪和小米
想一想邻居女儿听听收音机
看一看我的理想还埋在土里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分了四季
五谷是花生红枣眼泪和小米
想一想邻居女儿听听收音机
看一看我的理想还埋在土里
冬天种下的是西瓜和豆粒
夏天收到的是空空的欢喜
八九点钟的太阳照着这块地
头上有十颗汗水就是没脾气
我没有心事往事只是只蚂蚁
生下来胳膊大腿就是一样细
不管别人穿着什么样的衣
咱们兄弟皮肤永远是黑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分了四季
五谷是花生红枣眼泪和小米
想一想邻居女儿听听收音机
看一看我的理想还埋在土里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蜻蜓的眼睛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蝴蝶的翅膀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没问题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蜻蜓的眼睛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蝴蝶的翅膀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没问题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蜻蜓的眼睛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蝴蝶的翅膀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没问题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蜻蜓的眼睛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蝴蝶的翅膀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没问题
蚂蚁......



张楚这首《蚂蚁 蚂蚁》，让我一直有尝试着把它读懂的冲动。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念白部分，急促重复如蚂蚁繁忙军队的节奏，给人很强的听觉冲击: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蜻蜓的眼睛
            蚂蚁蚂蚁蚂蚁蝴蝶的翅膀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没问题
    冲击之后，让人不免错愕，惊讶，前三句全部是名词叠加的句式，仅在第四句最后出现“没问题”，第一段到底表达什么？
具备一些诗歌阅读经验的人很容易想到台湾现代主义诗人詹冰图象诗歌的代表作《山路上的螞蟻》。
山路上的蚂蚁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
                        蝗虫的大腿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
                        蜻蜓的眼睛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
                        蝴蝶的翅膀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
 
    詹冰這首詩結構形式很簡單，分成三段，每段各三行，一三行都只是「螞蟻」的疊詞，然後在第二句中夾一句名詞，分別是「蝗蟲的大腿」、「蜻蜓的眼睛」、「蝴蝶的翅膀」形容昆蟲屍體分解的部分。三段合併，整合觀之，我們不難想像如題，這首詩僅是述說有一群螞蟻正在搬運食物這一件事而已。這是它初步的語言意義，但在語法結構上，詹冰省略了所有動詞，「螞蟻」之後省略動詞，旋即接以另一組名詞，雖突兀，卻因為以圖像呈現，又顯得別出心裁，能夠理解了。（1）显然张楚创作《蚂蚁 蚂蚁》的灵感和这首《山路上的蚂蚁》有关，但后者是以诗歌形式的图象和意象蚂蚁 蝗虫大腿 蝴蝶的翅膀 蜻蜓的眼睛 一起组成了一首虽简单但很独特和有意味的诗歌文本，后者是歌词，歌词主要的传达方式应该是音乐节奏和歌词意象，于是很有文字功底的张楚将这首诗作里图像的力量抽出来，变成了反复的念词，转化为了声音的力量。
但我们不能立刻断定，张楚的意图就和詹冰的就完全一致，“而后面歌词的个人发挥，更是拓展了原诗的意味。”（2）
我认为仅仅看第一部分，张楚的意图是仅仅拓展发挥原诗表现蚂蚁的“不外乎是團結合作”（3）的主题仅仅只是一种可能。而我个人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如果仅仅理解张楚用声音的方式重复了詹冰童话诗的主题（他的优点是图象帮助意象构成古特文本），这显然是降低了张楚的文本对我们时代的作用，而张楚本人也算不上一个一流的人文歌手或诗人，最多是个三流的诗人，毕竟我们不能以张楚知道《山路上的蚂蚁》这首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诗歌而给他封个人文歌手的称号。而张楚区别于周杰伦方文山之流，也正因为他有和他们不一样的东西，如果说引经据典，化用经典文本的行为，后者反而更多，如为大家熟知的〈东风破〉等等。
而张楚的意味是用音乐的方式准确地表达了我们当下人的精神状态，正如张培仁在《蚂蚁蚂蚁》所在的专辑《孤独的人是可耻的》的文案中描绘的一样：
歌词中有许多不经咀嚼不会发现的东西，音乐中也有很浓的“人”的味道，像是在太阳下、土地上流着汗水走过的感觉。他不是在写自己的故事，而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努力的保存一些人们将要失去的、美好珍贵的记忆，让人们重新发现活着的价值。（4）
    张楚的歌词里有很多张楚的独特的以他对时代和身边人们精神状态微妙变化的敏感体会的记录。而“不外乎是團結合作”的简单的主题显然不能符合张楚的表达意图。
另外的理解是，张楚受到《山路上的蚂蚁》表现方式的启发，但他剔除了图象诗的诗歌形式，仅仅拿了意象的作用，但他表现的是蚂蚁生命的一种精彩和自足。
蚂蚁矫健的身躯，强大的生命力集中了天地造化的精华，蝗虫的大腿，蜻蜓的眼睛，蝴蝶的翅膀分别是三种生物的最精华部分，他们在我们看来属于同一档次的昆虫类生物，他们各有特色，各有优点，但诗人用表现主义的手法，赞美了蚂蚁这种精灵恰恰集合了他们全部的优点，有矫健的大腿，发达的视力，有漂亮的外表，可谓得天独厚，所以诗人认为蚂蚁蚂蚁蚂蚁蚂蚁“没问题”。
    接下去，张楚很高明地把视角转换到蚂蚁身上，设计了蚂蚁的意识，这样看到的生活自然有一种戏剧化的效果。透过戏剧化我们看到张楚给我们描绘的蚂蚁的生活是落后的，贫穷的，辛苦而对生活是隐忍的，自给自足但同时也是容易满足的典型的小农社会的生活，他们贫穷得没有牛和犁等先进的工具，只有一把斧头（梭罗去瓦尔登湖也只有一把斧头）拽在手里，他们辛苦一年可能收获的仅仅是空空的欢喜，但他们又是容易满足的，生命充满乐观的，“阴天看见太阳也看见我自己，晴天下雨我就心怀感激。”
而“八九点的太阳照着这块地，头上有十颗汗水就是没脾气。”十颗汗水这个意象显然是说明辛苦，当然十颗这个有意味的数量词肯定是虚指，“颗”强调了汗水的质感和辛苦，“十”是虚指汗水之多，大汗淋漓，这个词很有意思地传达出蚂蚁的辛苦，而同时对比“有汗水”而出现的“没脾气”则体现了蚂蚁对生活的隐忍态度。
而蚂蚁的情感世界恰是简单而且线条分明的，朴素的理想，朴素的情，朴素的爱，朴素的恨，
想一想邻居女儿听听收音机
看一看我的理想还埋在土里
……
朋友来做客请他吃快西瓜皮
仇人来了冲他打个喷嚏

说到这里，蚂蚁形象代表的在城市化和工业化商业化来临前的朴素的具有小农意识的人们的形象呼之欲出，这难道不是原来的我们吗？但是时代进入90年代以后，原来我们过着蚂蚁一般自足、朴素的生活的我们突然变得无所适从。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发表在1994年，是张楚之前一二年的作品，而之前一二三四年恰恰是中国改革开放以后，社会发生深刻变化的年头。1989年的政治风波彻底结束了知识阶层对政治的浓厚兴趣，转向了商业实利活动。下海经商活动空前发展，加上1992年春天邓小平南巡讲话和该年底中共十四大的召开，在政策上鼓励了商业的繁荣。正如文案里说的一样：
这是94年春天，空气里有一种富裕的气氛，每个人似乎都站在一场洪流中，等待着来自欲望的冲击。
    张楚也置身其中，看见从身边汹涌而过的人群，他依稀想起生命里的许多画面：一点简单的浪漫，也许粗布衣裳，人们的笑容那时都还没什么目的，活得不太容易，却有许多天真。他静静地想。有一些美好事物，终将一去不返。他决定要找寻一种更真诚而朴素的质感，不是来自他的情绪发泄，而是来自思索与观察，也希望人们在他的音乐中能得到更实在的感受，而不是太简单的浪漫，他希望自己更像一个叙事者，和人站在一起，不愿意站在太高太远的地方。（5）
商业社会的发展，对人们意识层面的悄悄变化，原来那些朴素的真诚的东西在那个时代在悄悄消逝，公众的价值观念人生理想也在悄悄发生变化，一直以来为我们所称道的耐得住寂寞的美好品质也有了不同的评价结果：“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张楚用了公众的视角概括出的话），那么，蚂蚁身上那些具备小农意识的朴素品质，在这样的时代到底有没有问题呢？
这次张楚没有像《孤独》里面采用反讽的态度来表明自己的态度，而是坚决地告诉我们“蚂蚁蚂蚁蚂蚁没问题”，面对这个时代的变化，
同为魔岩三杰的何勇在他的作品中大声呐喊，奋力抗争：
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一个垃圾场，人们就像虫子一样，你争我抢，吃的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宇宙飞船找不到天堂，爱滋病一染上就是死亡。    有没有希望，有没有希望。《垃圾场》
姑娘漂亮面对强大的时代和公众，张楚没有采取呐喊式的抗争，这也不是他的性格，他把感受到世界的畸形和荒诞和他内心的冲突，他有感到彷徨和矛盾以及痛苦，但同时他比何勇更深一层想到，时代的不可改变，作为个体的人的抗争的唯一的道路是隐忍和守住内心，而不善口头表达的他恰恰有着很强的表达热情，有幸的是他找到了诗歌找到了摇滚乐，而中国的诗歌和摇滚乐也因此熠熠生辉。
我没有心事往事只是只蚂蚁
生下来胳膊大腿就是一样细
不管别人穿着什么样的衣
咱们兄弟皮肤永远是黑的
这是个现实的中国，空气里都是一夜暴富和欲望的味道，小学的同学，同年参加工作的同事，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我们坚守的努力，也只有我们守着两亩三分地，守着冬天播种夏天收获的空空的欢喜，我们需要的状态是看清自己的先天不足，看清自己的位置，这样，不管别人穿什么样的衣服，才能坚定地守住自己的内心，活出自己的精彩来，这样才是蚂蚁蚂蚁蚂蚁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


（1）（《圖象詩的「語言」意義——以詹冰〈山路上的螞蟻〉為例》謝鴻文，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博士生， 该文 刊於2004年5月23日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版）
（2）网友观点
（3）同（1）
（4）（5）《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专辑文案

何必把张楚说的那么高呢。奇怪了。不知道张楚看了会有什么想法。
真是可笑。

这叫很高吗?这不是一颗正常的心灵所应该有的姿态吗?不过有一种可能就是侏儒看见正常人往往会骂,真他妈高!

楼主很厉害
写得好哦

这一篇  非常赞同
尤其关于《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张楚确实站在公众的角度来看自己  采用反讽的态度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显然是公众得出对于“我”的看法